[小说] Cursed【二】

[小说] Cursed【二】

Chapter.2

  我的心里住着一只妖怪。

  那是一个同我生着同样模样,却时常让我害怕的名叫“苏苑”的妖怪。

  它第一次睁眼是在我十三岁那年。



  “阿!苑!怎么又把衣服搞得那么脏?”母亲站在苏苑面前,指着她身上满是汗和泥的衣服气得大叫。然而手指一碰到她的衣服,却又惊叫起来,“哎哟,怎么那么湿?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苏苑却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旁的苏筱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苏苑的手。

  “嘿!你们俩孩子今天是怎么啦?”母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有些不知所措,企图从两人的神情里读出什么,然而一无所获。

  “……”苏苑紧咬着嘴唇,憋住眼泪,在傍晚的冷风中打了个寒噤。

  “哎呀!不管怎样,阿苑你衣服湿成这个样子怎么不立刻回来换呢,会感冒的!来来来,先去冲个热水澡,具体的事等你出来我再问你。”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苏苑的手急急地往里屋走,接着她被推进了浴室。

  “记得用热水冲啊!这样一来肯定要着凉,我又没有备药。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多大的人了都!”母亲不放心地叮嘱道,然而她没有听到苏苑像平日那样略带撒娇的反驳,她只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苏苑像是没听见门外母亲的话一般,沉默着拧开花洒,瞬间水声盖过一切,耳边的声音单调起来。

  毛孔在水蒸气下张开,尽情的呼吸。整个人这才总算是真正意义上地暖和过来。

  好舒服啊。

  苏苑从来不知道,原来沐浴在热水里是这样一件让人热泪盈眶的事。然而,几个小时前被迫体验的那种整个人都浸到水里的冰凉触感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她终于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水砸落在地板的声音,汇聚着流进下水道里的声音,巧妙地替她掩盖了哭声,让她得以宣泄自己内心的情感。



  午饭后,苏苑拉着苏筱到处乱晃,不知怎的来到一处小溪。溪里有漂亮的鹅卵石,有灵活游动着的小鱼,依附在石上的螺,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小虾小蟹。尽管入秋以后天气渐渐变凉,溪水也开始变得很冰,苏苑却还是忍不住跑过去,跑到小溪里弯弯曲曲用光滑石头搭成的小路上,站稳了,侧着身子蹲下,去逗那些小玩意。苏筱怕待会回去被母亲骂,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看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和水里的鱼儿玩得好不快活。

  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苏苑的手打着水花,溅到衣服上。脸上的表情在正午的太阳下鲜活明亮起来。苏筱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底有什么东西发了芽。

  这时从山的另一边过来了一个似乎是村子的人,黝黑的皮肤,帽檐挡住眼睛的草帽,带着泥块的锄头,隐隐约约似乎还哼着歌,是那种很好听但说不上名字的山歌。渐渐朝这边走进了。

  苏苑于是停了玩耍的动作,转头去看那歌声的源头,苏筱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姐妹俩第一次见到这村子里其他的人。尽管母亲讨厌他们,并且一再强调不准她们跟村人接触,但还是克制不住那孩童特有的好奇心。同时也有些紧张,因为偶尔回来一次的在外打工的哥哥曾在醉酒后跟她们抱怨,说苏家跟着百里村的村人多么多么地处不来,偶尔还能听见类似母亲年轻时同村人吵得不可开交的事情。

  苏苑赶紧站起身来,打算让那人先过,毕竟那石路还是很窄的。然而下一秒却被那人抬脚踹中小腿前端,接着便被迫躺倒在溪流里。

  全身湿透,挣扎着坐起的时候在风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腿隐隐作痛,仔细看还能看到鞋印。苏苑抬头,正好瞥见那人嘴角带着的冷笑,头也不回地喊着:“苏家的小兔崽子,别挡道。下次可不是踹到水里那么简单了!”罢了又满不在乎地哼起歌。



  苏苑低着头在水里坐了好一会,半晌抬起手抹抹眼睛,爬了起来,接着牵起苏筱的手就往别处去:“筱筱,这事不要告诉母亲。她会生气的。”

  “……嗯。”

  “还好不是你被踢下去。”还好……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筱筱?

  从心底钻出来的不甘的声音,瞬间占据了苏苑的大脑,她被自己该死的想法吓得停下了步伐。偷偷地往回望,对上了筱筱担忧的目光。



  不,不可以是筱筱。筱筱她,筱筱她是应该被我保护的妹妹啊。



  “你是姐姐,你要保护筱筱。不让筱筱受伤,不让筱筱被欺负,不让筱筱哭。”

  那样的话语,从小到大母亲不知道对苏苑说过多少回。然而母亲这么说也是对的。

  虽说对于双胞胎来说,姐姐和妹妹的称呼区别只在于谁早谁晚。但像筱筱那样的性格,确实是很容易被欺负。这一点是她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认识到的。

  她保护筱筱,是为了筱筱,但不可否认,也是为了获得母亲的肯定。

  筱筱软弱,自卑,没主见,优柔寡断,内心敏感较脆弱,然而很多时候又不愿意接受来自于他人的关心和帮助,装作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样子。是个典型的外强中干的类型。成绩也好,为人也好,在老师同学眼中是个颇为完美的好学生。

  但苏苑知道,只有苏苑知道,筱筱她,更愿意像自己一样,过得自在,不比太在意分数和名次,不必太在意母亲对自己的期望,不必太在意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她渴望改变,她试图改变,却总也做不到。



  当母亲终于从苏筱的口中逼问出事情的经过时,已是一个星期以后,十一长假放完,到了返校的时候,苏苑却一反常态,说什么都不肯踏出家门半步。苏苑怕啊,怕自己一出去,就看见那些可怕又可憎的村人,狰狞地笑着,渐渐把自己逼向角落,想这几天的梦一样。



  因为母亲极不愿和村人接触,所以从别人手上转了辆二手摩托来用,每周上学,都要抱着一大包的行李,在山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去到没有村人的镇上的学校上学。两人不止一次偷偷对哥哥苏秦抱怨母亲的驾车技术和一个小时后又麻又痛的屁股。

  而苏秦只是笑,摸摸她俩的头,说:“母亲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要多体谅。”他没有告诉她们在最缺钱的日子里,母亲曾经为了自己去挨家挨户地敲门,挨家挨户地求,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学费并且求得村里学校校长的同意,才使他勉强能够就读村里的学校。

  那是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那时母亲还没有和村人彻底闹翻。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啊。

  苏秦很多时候望着两个比自己小十八岁的妹妹学习的模样,都会这样在心里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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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为欺瞒
一生不过一场哄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