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作业】暖凉

[小说] 【作业】暖凉

本帖最后由 阿浅啊啊 于 2012-10-27 11:11 编辑

暖凉

——存在于现实与记忆之中的

【一】

没有风。

日光透过叶隙照射到地上,地面泛起了暖。以一种写意的姿势流淌向远方,带着空气中飘散开来的尘埃起舞,驱散初春的冷。

戚在这样的天里只穿了一件黑衬衫,他长久地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坟坡上的杂草和苔藓已经清理干净。他痛苦地闭上眼,眼皮上还残存着日光的灼热温度。。伴随着那日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喊叫,将他拉扯进了名为回忆的巨大黑色旋涡,从此不见天日。


【二】

凌晨一点。

调了闹铃的手机震动起来,墨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揉揉眼睛,按停闹铃,墨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屏幕在黑夜里依旧散发着凄惨黯淡的白光,阴森而恐怖,不过这些她都无暇顾及。电脑上只打开了一个网页,是一个名为戚的人的博客。这个网页是她刚才无意间发现的,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句话,可是当她看完却难以平静下来。

轻轻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已是全黑一片。墨知道爸爸已经睡熟了。万籁寂静。此刻的墨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安静到连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日光灯发出的轻微鸣响还有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方才阅读过的文字迅速上浮,占据了墨的所有神经和思维。


宝宝出生了,七斤六两,很健康,谢谢大家的关心。


宝宝三岁了,很可爱很淘气的孩子。


今天是老母亲的七十大寿,愿老母亲能够健健康康的,愿长命百岁。


直到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啊。

母亲,愿你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母亲,我和父亲都很想念你。

母亲,我和父亲过得很好。


一共只有四段话,每一次发表时间间隔将近两年,而最后一段话的发表日期也已经是九年前了。

墨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在意这个博客。

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命运的齿轮依旧转动,不会为谁停下。

墨躺在床上,下意识地抚摸自己侧面很小很淡的一块伤疤。那是烧伤留下的——自记事以来就一直存在。


【三】

这些天总是在下雨,湿气侵入室内,戚的骨关节整日整夜的痛,连正常的走动都变得艰难起来。然而岁月在他身上所留下的,可不止这么一点。

想想离那日已经快十六年了。离母亲去世整整十六年了。

可是——

为什么记忆却那般清晰呢,仿佛就在昨天-——

欢声。笑语。嘈杂的声响。吵闹的人群。还有自己笑吟吟的老母亲。

那天是老母亲的七十大寿。

一群人吃饱喝足后,便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母亲也插不上什么话,只是笑着听,牵起的脸上的褶皱,像是一朵繁杂而硕大的花朵,纤弱的枝叶仿佛随时都要折断一般,摇摇欲坠。

亲戚家来了几个小孩,儿子跟着他们一起跑来跑去,天冷,他在家里都快闷坏了,好不容易有个伴,也就随他去了。那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追打打了一会了就跑出了家门,不知又跑去那家玩去了。妻子一直忙进忙出的,又是打扫又是洗碗又是端甜点去招待客人,在这样的温度里,额上也还是渗出了密密的一层汗。自己看着心疼,却又不得不在这陪着母亲和客人。于是只能无能为力的在一旁看着。

到后来就变成了各聊各的,房间内吵嚷嚷的,母亲坐不久,只能回房间躺下休息,自己想要陪母亲,可母亲却不肯,硬是让自己出来同亲戚们,说是让小妹来陪她就行了。而母亲口中的小妹,也就是自己的姨,也接近六十岁了。

然后呢,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前些天自己都在熬夜,那些谈话声就像是催眠曲,变得越来越隐约,所有感官都不断退化,疲倦经过了许久的抑制终于在此刻发酵,迅速膨胀起来,自己就这样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可是没多久——孩童特有的高而刺耳的尖叫声很快就令自己清醒了过来,斜斜的擦过心脏,激起一阵战栗——他不会听错,那是自己五岁的小儿子的叫声。所有人停下了动作,齐齐向外望去,离门近的几个已经跑了出去查看情况。

火,眼过之处都是火红一片。作为始作俑者的那几个孩子已经跑得老远,后来戚才知道原来是小孩贪玩拿火柴来玩,火苗飞速燃起烫伤拇指,那小孩赶紧丢在了地上,却不想正巧碰到了门口角落顿放着的稻草,于是从星点的火苗迅速蔓延开来,范围越来越广。

人群安静了一秒——

大火不知疲惫地燃烧着,巨大的猎猎声由远及近,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见其中夹杂着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有人尖叫起来,细细的刺痛着耳膜——

戚迅速跑入里间,正好看见姨扶着母亲出了房门,显然是被下面的动静所惊扰。

恐惧迅速扩散,每个人的心里阴霾挥之不去——

“怎么了?”

“妈,快走,着火了。”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声音,戚的声音却更具穿透力和震慑力,不算小的声音在狭窄的走道里迅速回响。戚看见母亲脸上的惨白颜色一闪而过。

人群里爆发出更加嘈杂的声响,似乎每个人都在撕心裂肺的吼叫着,然而叠加在一起却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看一部黑白无声地电影——

“快!快去叫你爸!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走!”说着母亲一把推开戚,姨显然没有母亲那般镇定,急出了汗,她扯着母亲急急地走。

戚迅速冲进父亲房内。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主屋旁边堆放杂物的平房,火苗贪婪的吞噬着一切,窜的高高的——

父亲前些天受了凉,持续地发着低烧,此刻仍旧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眉头紧皱,面色痛苦。戚强忍着内心同样存在着的着急和恐惧,有些微颤抖的宽大而有力的手将父亲安置在自己背上,下一秒又车上一张棉被盖在上面,于是冲了出去。

“让我出去!”“别挤啊!”“我不要死啊!”……有人在推搡中摔倒在地——

“让开啊——”几近嘶哑的吼叫,戚的脸部肌肉因用力过度而有了些微的扭曲。戚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这样子,母亲怎么出的去!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真笨!

后来呢?

后来也总算赶在房子全烧着以前出去了。戚看着在火舌包裹下已经面目全非的房屋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心悸,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要葬身此地了。只是心中仍然不舒服,总觉得忽略掉了什么。眉头皱成“川”字,这时有人在叫自己,戚转头看见了抽泣的姨。下一秒氧气被抽空。心跳停顿。

“戚……你妈她……姐姐她还在里面啊!”仿佛一句话抽光了这个年近六十岁的老人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突然就软了下去,直直的倒在地上。

什么?

还在里面?

怎么可能?

为什么?

她不是同你一起出来的吗?

说话呀!


【四】

早上起来墨想去帮爸爸买菜,却被爸爸粗鲁地推开。“去去去,看书去,我自己来。”依旧残存于衣服上的酒气,不知何时沾上的油黄污渍,爸爸怔忪的睡眼,下巴几日没打理的青色胡茬,此刻的爸爸是如此的落魄而颓唐,如同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心脏,没有剧烈的疼痛,血却在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的任性。

如果不是自己挑起话题后又不把握分寸地无理取闹下去,也不会让爸妈吵起来,妈妈也就不会赌气的躲回外婆家了。但有些事是人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就比如如果不是爸妈吵起来的话,墨根本就不会想到妈妈和奶奶之间会有如此之深的怨念和厌恶,也就不会知道妈妈因为奶奶的原因不止一次的和爸爸吵起来。

妈妈的脾气很好,不怎么容易动怒。这点是包括墨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对妈妈的评价。但是不容易动怒并不代表不会生气,原来妈妈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忍耐着,像她这种性格的人,不然就不发怒,一怒起来将会十分恐怖。墨忘了在那本书上看过对这类性格的人的评价,记得当时自己看的时候还嗤之以鼻呢,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天真。

就连奶奶也赌气托着爷爷回乡下住了。墨和爸爸都是较安静的人,没有了唠叨话多的两人,家中猛地静了下来。从安静到寂静。爸爸买完菜,急匆匆的煮完后潦草的扒了两口饭就工作去了。墨早上起来喝了点稀粥,还不是很饿,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腿,看阳光从窗外照到地板上,从某个特定角度望过去就能看见上面泛起了金色的耀眼光芒,看在光线中漂浮不定的尘埃,起起落落的,毫无目的,而她坐在阴影里,发呆。耳机里是些不记得名字的歌曲,墨的心跟着平静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伸伸懒腰,随便吃过后系着围裙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房间,颇有主妇的样子。对面阳台不知道名字的邻居笑着冲她点头,她牵牵嘴角,算是回礼。很快打扫到爷爷奶奶的房间却有些略微的停顿。墨记得爷爷奶奶总也不让自己进去,所以每每打扫总是他们亲自动的手。而此刻,门微微地开了条缝,没有人会阻拦自己,好奇心猛地勾了起来——只是进去看一下,只是帮忙打扫一下房间,反正是亲人,看一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偷窥”长辈秘密的紧张,兴奋,害怕被发现的心情,以及此刻为即将能窥见秘密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和对长辈的尊重。墨推开门,“吱嘎”一声,尾音破碎在空气中。

左顾右盼。墨像是被水冲过,她的兴奋激动与紧张却都在水中淡化,进而消失不见,只剩失望。

什么都没有。

平淡无奇的房间。

但总算还是记得自己的初衷,墨开始打扫房间。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几本书,书里夹着的什么掉了出来。墨蹲下去捡起,手指却顿在那里,那是日记本,清秀的字体,多半是奶奶的吧。

掌心渗出汗。

199633 晴——”

与自己昨夜看过的博客日期重合。

“今天是姐姐的生日,七十大寿……”——

今天是老母亲的七十大寿……

该不会……那么巧吧?

恩恩,一定是凑巧的,怎么可能呢对不对?自己整天就知道乱想,难怪老师总说我收不回心。墨自顾自的点点头,强压下心中说不出的感受和那些多余的情绪,强装淡定地拾起散落的物品,是照片。照片上是两个老人。一个是自己的奶奶,那另一个就应该是她的姐姐了吧?

等等。

不对。

这个人好眼熟。

终是按捺不住,墨飞快的打开昨夜浏览过的网站。抬头,低头。再抬头,再低头。脸上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竟然是同一个人。

真的是同一个人。


【五】

后来的后来,戚知道,母亲是去找自己了。而他们,却又这样好死不死的错过。

造化弄人。

戚看着不成样子的房子,看着姗姗来迟的消防车,夜空好像也要被那火照亮一般。他安静地看着水把火一点点浇灭,然后冷静的步入废墟中,找寻着母亲的身影。他看到母亲被压在一个巨木上,好像是房梁。他费力地搬开那木头,企图擦干净母亲安详的脸上的灰,却无奈自己的手刚刚运完木头,只能越弄越脏。然后他拥住母亲,眼泪终于留下来。妻子只能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微乎其微的颤抖。


【六】

这天爸爸依旧工作到深夜才回。墨强迫自己镇定的站在爸爸面前。用最最诚恳的语气对爸爸说:“爸,让妈妈和爷爷奶奶都回来吧。我不会再无理取闹了,我……我不会再惹你们生气了,真的!”尾音急急地断在空气里。

都是我的错。

所以,对不起。

“爷爷奶奶都很老了,他们肯定是需要我们来照顾的。我,我,我……”觉得说得不够,墨有突兀的补上一句,却不知怎么再接下去。

耳边传来叹息声。

爸爸揉揉墨的头发。“墨,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

于是你老了。

鼻子突然酸起来。

“你好好学习,准备中考了,别想那么多。你妈和爷爷奶奶他们只是气在头上,过些天等他们消气了我就把他们接回来。”

“哦。”不知道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了自己还是那么的天真和幼稚——在同父亲的成熟和稳重一对比之后。

“乖。”


果然几日后都回来了。

妈妈还是会温柔地摸自己的头,奶奶还是很宠自己会偷偷的塞些吃的给自己,爷爷还是会沉默的呆在自己身后偶尔转身就能看到他冲自己笑,很安心。它们常年安静的待在那里,不出声也不会动,却真实地存在着,只是在时间似水般的长年累月的浸泡中早已融入自己的血液中,成为在自然不过的存在。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它们已经陪着自己度过了最初的婴幼儿时代,天真幼稚的童年时代,然后又陪伴着自己踏入灿烂的青春的大门。

一直都不曾离开。

墨甚至不能够想象当它们全都离去后自己的生活。

于是越发地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时光。特别是即将八十岁的爷爷奶奶。墨有时候很认真的观察他们。爷爷的一头短发已经全白了,肤色较奶奶的深一些,却比奶奶干练精神的多。而奶奶银白发丝中却还夹杂着些许的黑丝。夏天有时候两老会在阳台乘凉,她在隔壁房的窗边看书,有时候能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遥远而低沉。然后出阳台收东西的时候就会看到爷爷为不知何时睡熟的奶奶盖上一层薄被。那时墨就会想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恩恩,永远。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永远都陪着自己。


【七】

天空被自西而来的一抹红渐渐吞噬,连云朵也染上了这浓重而凄凉的色彩。

戚已经在母亲坟前跪了将近一个下午。

起身时关节习惯性的疼痛,初春的土壤向来潮湿。果然还是有些太勉强了。戚拍拍膝盖处沾染上的灰,俯身对着母亲的照片温柔地说话。他说:“母亲,我们重阳再来看你。”父亲前几年身子越发的衰弱下去,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偶尔在家里走动一下已是极限。所以这几次只有妻子陪着自己来探望母亲。

转身,妻子在不远处靠着一棵大树小憩,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令她丧失了曾经的美丽,却改变不了他们相爱的心。

他叫醒妻子。回家。

太阳越发得西沉,黄昏过后便是黑暗。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作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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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为揭示
活为欺瞒
一生不过一场哄骗